当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桌面上的时候，妻子刘玥回到了家中。
“哟，老婆。时间掐得这么准呀！”陈飞宇一边接过妻子手里的东西，一边说道。
刘玥循着香味看向桌面，饶有兴致地说道：
“你陈大总师发话，让我晚饭时间回来，我哪敢不从啊。今天有什么好事儿值得庆祝吗？做这么丰盛一桌菜。”
陈飞宇把妻子让到餐桌前：
“先吃饭，边吃边说。”
陈旭大快朵颐地吃过晚饭，又一头扎进了电影里。陈飞宇向妻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很有默契地收拾起了餐盘来到厨房。
“老婆，你们的科研项目现在不忙了吗？要是以前你要加班的时候，我就是叫你回来吃饭，你也回不来。”
刘玥刷着手里的碗，悠悠地道：
“人体冬眠技术那点东西，理论系统那么完善，人体实验基本算是走个过场。小规模生产线已经在建设了，大规模投产也就是在十年之内的事情。我们这些搞科研的，实质上的事情也就不多了。”
陈飞宇一怔：
“这么快？”
刘玥撅着嘴点了点头：
“嗯，进度确实推得挺快的。我听同事八卦说，加快研发进度就是为了赶上地下城建设，要让人体冬眠设备作为地下城的第一批配套设施完成调试并投入运行。
人类大规模进入地下城的时候，我们这代人已经老了，无所谓了。但旭旭他们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他们的孩子更是最有活力的岁月。却要在冬眠中毫无意义地燃烧生命，想想真觉得悲哀。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在毁灭文明。”
看着妻子眼波里流转着的哀伤，陈飞宇轻轻抱住妻子的肩头，安慰道：
“老婆，不要想得这么悲观。人体冬眠技术是文明延续的最后底牌，你们在做的也是建设文明最后一道防线的伟大工作，怎么能是毁灭呢？
而且，现在地下城的建设规模是按照最保守的人口基数来计算的，说不定到人类需要进入地下城的时候，人口基数比预估的小很多。地下城生态循环系统能够负担得起所有人的生存消耗，到时候可能根本就用不上冬眠系统。”
刘玥轻哼了一声：
“你连哄人都不会！你也不是不知道，从星云纪元开始，全世界的政府都在鼓励、甚至是要求多胎生育。有的国家甚至规定，家庭低于二胎是违法的。未来的半个世纪，可以预见人口会有一个爆发式的增长。
我真不知道以后那些在20岁进入冬眠，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40岁。过完42岁生日又要进入冬眠，眨眼间就看到自己在镜子里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的人，会怎么咒骂我们这些现在搞出这套系统的人。”
陈飞宇给妻子递上擦手的纸巾，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这个你可能是想多了，按照你在你们项目里的位置，以后名字能不能顺利出现在研发资料的附录上都不一定。想挨骂？不好意思，你可能还不够格！”
刘玥噗呲地笑出了声音，一把揪在陈飞宇的手臂上：
“说得好像我天天在打酱油一样，现在我们单位的某些项目保密级别，可比你们空间工程还高，不知道你在神气什么！”
“有这种事儿？我怎么不知道！”陈飞宇好奇地问道。
刘玥退了两步，看了看正全神贯注醉心于电影里的陈旭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说：
“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个事儿，我们单位要组建一个新的研发部门，现在正在招募人员。”
陈飞宇一怔，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个月开始的，下个月截止报名，之后进行选拔，要求还挺高的，连我的履历和学历都刚刚够格。”
陈飞宇虽然在ESDC每天扮演的都是闲散王爷的角色，但他对内部信息的发布是非常关注的。身为空间工程的总负责人，他对地球工程没有管辖权，不过保密权限是相等的，而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有新项目立项的消息。
“知道这个新项目的研发目标是什么吗？”陈飞宇又问道。
刘玥迟疑了片刻：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到我们单位去冒充志愿者读取记忆的时候，我给你提起过的神经元计算机的事情。”
“你们新部门的研发目标是神经元计算机？”陈飞宇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刘玥赶紧做了个小声的动作，然后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儿子陈旭，说道：
“我也不能确定，但是我和几个同事从招募资料的信息里分析，应该和这个有关系。但奇怪的是，这个项目除了我们生命科学和医学的专家，还要招募相当一部分有机化学、凝聚态物理还有工程学方面的专家。”
陈飞宇立刻警觉地意识到了，这背后肯定是林雨疏的安排。他现在甚至隐隐感觉到，林雨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人类赶入地下城中，然后大量冬眠起来。在情况最极端的时候，全球会有百亿人在冬眠状态，而清醒者负责运转的人不会超过两千万。
想到这里，陈飞宇重重地吞了一口唾沫。在他知道地外文明存在之前，这一切都会非常合理。但现在他不仅知道地外文明在十亿年前就普遍存在于宇宙中这一事实，还知道有极大的概率，一支外星舰队正在奥尔特云中悄悄接近地球。
“她所做的这一切，就是想把地球变成一个百亿量级的羊圈吗？”
一个可怕的疑问在陈飞宇心间升起。
“飞宇，你怎么了？想事情想得怔怔出神，头上还冷汗直冒！”妻子关切的话语打断了陈飞宇的思绪。
陈飞宇赶紧一把抹掉头上的冷汗，干笑着辩解：
“哦，没什么......没什么的。我觉得这种新锐部门的工作强度可能会很高，你要是不想这么累的话，也可以考虑不去。”
“飞宇，你有点不对劲儿啊。以前对我的事业都是毫无保留的支持，这次怎么鼓励我打退堂鼓了呀。”妻子好奇地问道。
陈飞宇没有说的是，他担心妻子一旦进入了这种和林雨疏核心利益有关的部门，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但他此时还不能对妻子和盘托出，如果可以的话，他情愿永远也不向妻子提起当下文明正处于倒悬之危的千钧一发。他情愿做那个默默扛下所有，但不为人所知，甚至不为人所理解的人。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这离招募截止还有一个多月嘛，咱们还有时间慎重考虑。我现在有两件要紧的事儿要给你说说。明天咱们带着旭旭去我师娘唐语教授家里一趟吧，那小子不是说他十拿九稳嘛，就算是去拜师了，我也顺便看看我的导师申穹。”
刘玥眉点了点头：
“行，要不我先给你师娘打个电话。”
陈飞宇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刘玥感觉到了丈夫有特殊的用意，也没有多问，就把已经拿出的手机又放了回去。
“行，反正他们两老现在出行也很规律，不打电话也行。第二件呢？”
随后，陈飞宇偏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儿子，说道：
“后天下午能不能提前一点下班，大概在三点钟就走？”
妻子愤愤地说道：
“虽然我在我们部门的地位，确实只有在附录上留名的份儿，但那儿也不是茶馆酒店....”
话到一半，刘玥从丈夫看向自己的深沉目光中读出了事态的严重。
“出什么事儿了吗？”她低声问道。
陈飞宇双手扶着妻子的肩膀，怔怔地看着她，字句沉稳地说道：
“明天下午，你在三点半之前回到家里。只收拾一包最必要的细软，衣物都不用带，会有人来接你和旭旭。他们会带你们去郊区的一处安全屋，那里的条件不太好，但是基本生活条件都能满足。如果一切顺利，我一两周之后就会来接你们回家。”
“如果不顺利呢？”刘玥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那么他们会带你们前往位于西伯利亚深处的某个地下掩体，在那里有一个叫格莫夫的人，他会尽自己所能地让你和旭旭安稳地生存下去。”
“那你呢？”泪花在刘玥眼中翻滚着。
陈飞宇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地微笑着看着无声落泪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