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风云录
第五卷卧薪尝胆
第三章 社稷动荡时局乱
第八节 红丸疑云（上）
泰昌帝在继位之后，心知自己面对的是一副千疮百孔的局面，于是为了尽快争取众朝臣的支持，建立起自己的威望，以便集合朝廷的全部精力应付当下的各种难关，泰昌帝于继位当月便两次下旨，命户部发银一百万两犒劳辽东等处边防将士，同时罢免矿税、榷税，撤回大明各地的矿税使，在朝中增补阁臣、运转中枢，一时之间"朝野感动"。
就在满朝文武都以为泰昌帝新君继位之后，将会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不想就在登基大典结束后十天，泰昌帝就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一病不起，而原本计划举行的万寿节庆典也因此取消了。
眼见如此，内阁首辅方从哲可以说是心急如焚，万历帝刚刚归天没多久，新君泰昌帝便又病重倒下了，难道大明真的要经历后汉皇权频繁更替的故事了吗？
这天，方从哲正在府中和黄嘉善、李汝华等六部尚书商议如何稳定朝局，突然内廷的一名太监送来了一道紧急公函。方从哲等人大惊失色，急忙打开看了起来。原来，泰昌帝担心自己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于是便有病乱投医，昨日竟擅自斥退太医院众医官，而请内侍崔文升给他看病。这个崔文升根本就不懂得医理，只是装模作样的开了一个方子，谁知泰昌帝按方吃药后大泻不止，一夜之间竟如厕三、四十次，现已昏迷不醒。
方从哲看完之后当即色变，惊呼道：“陛下好糊涂啊！这可如何是好！”
而一旁的黄嘉善更是怒喝道:“这个崔文升该杀！应该灭九族！”
顾不上其他，方从哲急忙派人叫上众阁臣，并且招呼上六部尚书一同赶往了皇宫。而当众人赶到太和门时，内廷已经乱成了一团，泰昌帝早已不省人事多时，而太医们由于不知道泰昌帝到底吃了什么药物，一时间无法对症下药，竟是全都束手无策。
直到中午，几位太医才从宫中出来。领班的太医已经七十多岁了，平日与方从哲交往很深，一见面就压低了声音说:"阁老要有心理准备了。"
方从哲闻言不由心中一沉，问道:"陛下正值壮年，怎会突然病成这个样子？"
那老太医摇了摇头，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陛下精损过重，所以太医们一向使用固精建中之类的药物。这类药物本是慢工，岂能神仙一把抓?皇上埋怨服之无效，而私自滥用药方，以致我们数月调治之功毁于一旦，陛下的龙体也在这一补一损之间被掏空了。"
方从哲脱口问道:"莫非不好办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说:"如果陛下不是乱用庸医的话，只以充血生精之药慢慢的调理，还是有望的，只是如今……唉！"
方从哲闻言顿时感到眼前一黑，要不是身边的大臣手疾眼快扶了一把，早就跌倒在地上了。
一旁的黄嘉善闻言更是暴怒不已，大声吼道：“来人！把那个崔文升给我抓起来，下入诏狱严加拷问！”
众人正说着，却突然听到太和门里一迭声的传呼:"皇上急召内阁首辅及六部尚书入宫觐见！”
方从哲等人闻言不敢怠慢，又火速进了乾清宫。当众人见到泰昌帝的时候，只见其面容憔悴、形如枯木，脸色蜡黄、双眼无神，竟是已经病入膏肓了！众人见之无不心惊胆战。
此时，泰昌帝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握住方从哲，说道:"朕这几日头目眩晕，身体软弱，不能临朝，一切大事都烦请阁老操劳了。"
方从哲赶紧说道:"陛下天恩浩荡，老臣敢不竭尽全力报效国家?"
泰昌帝苦笑着继续说道:"朝中政事阁老可代朕朱批，太子生性懦弱，日后也望先生多加扶持，后宫妻妾尚未来得及册封，先生可依旧例拟定名分，命户部加以册封。"泰昌帝的这几句话无疑是在交代后事了。
方从哲闻言急忙安慰道:"陛下春秋正富，如今只是偶染小疾，原无大碍，只要陛下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千万不要误信流言、作践龙体啊。"
泰昌帝摇了摇头，并没有理会方从哲的话，而是突然问道:"寿宫可曾齐备?"
方从哲闻言顿时感到十分为难，思索了一阵才说道:"陛下放心，大行皇帝业已安葬完毕，天寿山地宫也于前天开始复土……"
可是没等方从哲说完，泰昌帝便打断了他，说道:"朕问的是朕之寿宫。”
此言一出，方从哲和身后的六部尚书顿时便跪倒在地，一时之间心神剧震。方从哲更是慌忙颤声劝道:"太医院的太医已禀报，陛下目前不过是体质虚弱而已，哪里会有天崩地裂的事?"
泰昌帝略有厌烦地说道:"太医院里都是一帮庸医，朕信不过他们。"
方从哲说道:"如果陛下信不过太医院的话，那臣立即传檄天下，广召名医进宫，陛下万万不可再说不吉利的话了。”
当听到广召名医这几个字的时候，泰昌帝像是想到了什么，便问道:"朕听说鸿胪寺有官员来进药，如今为何还不送来?"
方从哲略略想了一下，便说道:"陛下，鸿胪寺丞李可灼确实曾上本说他有仙方，可以医治陛下的病症，但是臣与内阁诸臣计议之后，以为李可灼之言万万不可轻信啊。所以，老臣已将那李可灼斥退了。"
泰昌帝听完之后顿时面露嗔色，说道:"太医无用，仙方又不可信，你们难道叫朕束手待毙吗?"
方从哲吓得连连叩头说道:"微臣怎敢如此?只是李可灼之言实不可信，仙方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万望皇上三思啊。"其余的六部尚书也全都出言劝谏，希望泰昌帝要相信太医院的太医，不要乱信什么仙方。
泰昌帝听得有些烦躁，挥了一下手，对方从哲说道:"阁老马上传旨下去，朕要试试李可灼的这个仙方。"
方从哲心里知道，从万历帝的爷爷嘉靖帝起，大明的历位皇帝就都信奉道教，求炼长生不老的仙丹，这股风气由来已久。如今看来，泰昌帝也是对"仙方"一说深信不疑，无奈之下方从哲只好推托道:"待臣与六部九卿商议之后，再来禀明陛下。"
泰昌帝挥了挥手，示意方从哲不要再说了。方从哲和六部尚书便匆匆退了出去。
接下来一连三天的时间，泰昌帝不断派人催问方从哲:"李可灼的仙丹是否送来了。"而方从哲只是不断的推托，想要多拖延一些时间，以便让太医院的太医们尽快用药，好让泰昌帝的病情好转一些。
但是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泰昌帝的亲随太监来到了体仁阁，当众宣读了圣旨，命令方从哲马上将李可灼连同其炼制的仙丹送进宫去。方从哲见状心中充满了无奈，只得与阁臣韩火广议定，由他二人陪同鸿胪寺丞李可灼携带所进之药进宫，到时候二人见机行事。
鸿胪寺丞李可灼是个五十开外的老人，他举止飘逸，确是有点道骨仙风的意思，而其所进的"仙丹"就盛在一个十分古朴的锦匣内，随身带着和方从哲、韩火广二人一同前往了泰昌帝的寝宫。
一路上据李可灼自己讲:炼制此仙丹的仙方乃是他年轻的时侯，在峨眉山采药的过程中得遇一位仙长所赠，所用药料均采自神府仙境，能治俗世间的一切疾病。对此，方从哲和韩火广均是嗤之以鼻，二人对李可灼的喋喋不休之语均是不予理睬，只是在心中不停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劝谏泰昌帝。
待到三人见到泰昌帝之后，只见泰昌帝显得比前几天更加消瘦了，远远看上去整个人显得极度的虚弱。但是泰昌帝的神志十分清楚，见到方从哲等人进来，当即就问道:"仙丹可曾带来?"
方从哲跪着奏道:"启禀陛下，李可灼已携仙药进宫，但是其所为的仙丹究竟能否治病，臣尚不敢妄言，还请陛下明断。"这时，李可灼也捧着"仙丹"跪在了后面。
泰昌帝闻言大喜，急忙示意身边的太监把“仙丹”呈上来。而那名太监以及方从哲二人均是迟疑不决，并没有人上前接过仙丹。此时，李可灼见周围众人有疑虑的神色，便出言劝泰昌帝稍等片刻，之后便自服一丸；过了许久，李可灼依旧神采奕奕、并无什么异样，方从哲和韩火广方才放心一些。
而泰昌帝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急忙命人取水来，急匆匆地便把那颗号称“仙丹”的红色药丸吞下去了。
就在泰昌帝吃下“仙丹”的那一刹那，方从哲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一般，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泰昌帝的一举一动，生怕出现什么闪失。
不过，泰昌帝服下“仙丹”之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方从哲一直紧张不已的心情也随之稍稍平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