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邙山，森冷孤寂。
矮丘之上，荒草枯木，白幡黄纸。
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哭泣的声音。
李绚率一千黑甲骑兵等在矮丘之下，陆元方，王德真，崔知温等人跟在侧后，还有诸位尚书，侍郎，众人都忍不住的遥望矮丘之上。
在那里，一座简陋的陵墓被在极短的时间内挖了出来。
武后就被藏在那里。
欧阳通亲笔所书，幽厉庶人墓。
太平公主带着薛绍，还有家中的仆役，将武后送葬。
李重俊和郑妃，根本就没来。
李绚，陆元方等众人，也只是送到了矮丘之下，就没有再上去。
他们来这里，只是要看着武后最后确定葬于陵寝之间，这才能彻底安心。
从太宗时期，到高宗时期，甚至于中宗，睿宗，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武后手里。
即便是如今她已经确定死了，众人依旧心有不安，非要看着她彻底安葬，才肯甘心。
终于，上百人缓缓的从山丘上下来，众人这才对着最前方哭泣的几乎要晕过去的太平公主躬身道：“殿下节哀。”
声音响起，太平公主悲容顿时收敛，她看向众人，面色淡漠的点点头，然后才坐进了马车里，朝着皇宫缓缓而行。
众人上马的上马，坐车的坐车，紧紧的跟着来太平公主的身后。
“王爷，下官实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王爷要让公主主持东宫？”陆元方一边骑马，一边有些不解的看向李绚。
太平公主看向他们的眼神他们都看到了，哪怕武后的死有先帝遗诏，哪怕先帝，中宗，睿宗，章怀太子等人，都死在了武后手里，太平公主对于众人以庶人之礼下葬武后心中还是不满。
“因为公主没得选，她必须保证卫王安然长大。”李绚看着前面的马车，摇摇头，说道：“然而，除了她，陆相觉得，本王将卫王交给谁，政事堂才能放心？”
陆元方微微一愣，想要说李绚的名字，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说出口。
李绚如今将太尉府立在东宫侧门，政事堂都每日都盯着他。
李绚坐镇东宫，算了吧。
今日是东宫，明日就是后宫了。
太平公主留身后宫，他们还能接受，如果李绚留身后宫，说不定不用等到明天，李绚秽乱后宫的风声就会传遍洛阳。
这种事情，不说别人，就是李绚自己都非常的小心。
以如今他手上的权势，宫里宫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往上扑。
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拉近和他的距离，准备了不知道多少的酒席宴席，糖衣炮弹。
李绚全都拒绝了。
他如果真的飞扬跋扈起来，恐怕会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步步的就会失去对所有一切的掌控。
“回到长安之后，让淮南大长公主，替太平长公主分担如何？”陆元方终于想出了一个人影，宗室公主最长，淮南大长公主。
“好！”李绚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太平长公主一日，淮南大长公主一日，两人轮流着来，若是有事，千金大长公主和常乐大长公主也可以轮替，从宫里向政事堂……”
陆元方摆摆手，说道：“政事堂在门下省，回到长安之后，王爷也不必再待在太尉府，王爷身上还有国子祭酒的职司，平日里除了太尉府，国子监，王爷也可以待在弘文馆，甚至是史馆，到时候王爷监修国史便是。”
李绚听着陆元方说的，一会儿是国子监，一会儿又是弘文馆，一会又是史观，还监修国史，他怎么感觉陆元方是想要将一大堆事情都推到他的身上。
这可不一定是好事啊。
不过略微思索，李绚点点头，笑着说道：“绚遵命便是。”
弘文馆和史观，都距离政事堂一步之遥，李绚这里面的诱惑太大了。
“后日便要启程返回长安了，回到长安后诸事有左相做主，陆某终于可以放松一些。”陆元方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是啊，要回长安了。”李绚看着远处的洛阳城，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八月底，终于还是要回洛阳了。
在洛阳，很多事情，李绚都可以在陆元方眼皮子底下去做，但回了长安，有刘仁轨时刻盯着，他要做事就不容易了。
一旦回了长安，那么天下人就会都明白，在李重照没有回京之前，李重俊监国，但天下真正做主的是刘仁轨。
几乎快做了二十年宰相，已经八十多岁，真正桃李满天下的刘仁轨。
天下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彻底平静。
……
夜色迷离，洛阳宵禁。
长街之上，无数黑甲士卒肃然站立。
李绚一个人骑在中间，他很难得的从宫里出来。
思恭坊，玉龙苑。
在返回长安的前一天，李绚出现在了玉龙苑。
家里早就有人收好了一切，但家中熟悉的人都不在洛阳。
李绚没有让他们来。
如今的洛阳，看起来局面平静，但实际上在看不见的水面之下，暗潮翻涌。
无数的力量和思想在不停的对撞，任何人参与到其中都有可能会撞的粉身粹骨。
李绚无疑是这其中的推手之一，但现在的他，已经有资格坐在岸上，将一枚枚棋子送到该送的地方上，然后一步步的掌握住洛阳的一切。
站在玉龙苑的门口，李绚忍不住的看向嵩山方向。
他微微的闭上眼睛，神色平稳下来。
现在还不是将底牌彻底掀开的时候，他需要耐心的等待。
等待他人发疯。
“吱呀”一声，院门关闭。
无数的黑甲士卒围绕在玉龙苑四周，牢牢守护。
长街对面，北市角落。
一道人影从墙壁之上看着李绚进入玉龙苑，然后快速的滑下墙壁，在北市内部，跑到了另外一侧，然后一只信鸽飞上了天空。
不久之后，信鸽终于在韦宅落了下来。
书房，韦巨源看着手里的信笺，惊讶的对着韦玄贞说道：“还以为彭王一直都会待在皇宫，没想到他竟然会出来。”
“他又不是天子，也不是禁卫将军，又不负责值守宫门，也就是洛阳刚刚拿下，所以才需要他镇守皇宫安定人心，一旦回到长安，有左相出手，彭王的各种权力都会迅速的被剥夺，彭王不足为虑。”韦玄贞忍不住的摆摆手。
“是！”韦巨源忍不住的松了口气。
说实话，在洛阳的这段时间，其实所有人都在警惕李绚，唯恐他仗着庞大的军力强行更上一步。
不过一直以来，李绚做事情都很守规矩，也有手段。
将卫王交到了太平公主的手里，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从李绚身上转移到了太平公主身上。
“要警惕郑家。”韦玄贞抬头，目光落在纸笺上，摇摇头，说道：“郑玄楷最近一段时间进宫的次数太频繁了，甚至听说在长安，郑妃的母亲也做好了进宫的打算，甚至还要入宫中常住。”
韦巨源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咬牙说道：“他们太胆大了。”
“他们在赌，赌重照回不来了。”韦玄贞脸色有些阴沉，但随即就摇摇头，说道：“就算是重照回来了，以他的年纪，将来有所夭折也是正常，所以郑家，崔卢郑三家，在卫王身上的投入会更大。”
“前段时间的那件事。”韦巨源小心点看向韦玄贞，说道：“叔父，那件事情真的是意外吗？”
韦玄贞刚刚看望了卫王，第二天卫王就感染了风寒，那一天，他们府外不知道多了多少双眼睛。
如果卫王那个时候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相信，彭王一定会屠了韦府的。
“你知道西汉，有多少位皇帝死在文臣手里吗？”韦玄贞微微摇头，目光阴郁的说道：“在这些事情上的算计，他们要在我们之上。”
韦巨源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狠辣，他轻声说道：“叔父，大理寺前一阵，在复核王皇后之事，因为武庶人之罪，所以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已经准备要复王皇后的皇后之位，甚至还要陪葬乾陵。”
“彭王允诺，王家出力，这件事很难拦得住的。”韦玄贞的神色肃然起来。
王氏，太原王氏，又一個大世族将会彻底的回归朝堂。
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在了。
侍中王德真，兵部尚书王方翼，尚书右丞王隐客。
还有一个王勃，虽然只是从六品的秘书郎，但是他和李绚的关系极近。
更别说，还有王福畤准备回来，如果不出意外，起码是正五品，甚至四品的官职。
韦巨源小心点说道：“侄儿听说一件有些荒唐的事情，有人在说，既然王皇后是高宗皇帝的正妻，那么是否可以将孝敬皇帝，中宗皇帝，睿宗皇帝，还有章怀太子，全部都过继到王皇后名下……”
“这不可能。”韦玄贞忍不住的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韦巨源，语气粗重的说道：“宫中不可能有这么大变的，宗室，还有政事堂，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自然是如此。”韦巨源点点头，看着韦玄贞说道：“但是叔父，还是要做准备，侄儿总是觉得扬州的事情很怪，重照明明已经离开了扬州，为何会一直不见踪影，生死总得有个消息吧……”
“不要再说了。”韦玄贞摆摆手，摇头道：“让家里派更多的人去江南查访，联系琅琊王氏，想来这件事，他们也很愿意帮忙，尽一切力量的找回重照……即便是找不回来，也要弄清楚怎么回事。”
“是！”韦巨源沉沉拱手。
韦玄贞深吸一口气，看着韦巨源说道：“至于宫里，郑家能让人进去看护卫王，我们也能让人进去看护安乐公主，等回到长安之后，宫里的触角多伸进去一些。”
“是！”韦巨源眼睛不由得一亮，李重俊回到长安之后，必然要住进太极宫。
太极宫的宫人多来自长安，以韦家在长安的力量，很容易就将触角彻底的伸进去。
到时候，就算他们真的要做些什么，也没人能拦得住。
“还有崔知温。”韦玄贞轻轻抬头，低声说道：“还记得去年，崔相主持科举，很是录了一些门生吗，这些人多是世家子弟，去查，查这些人的不法事，然后交到彭王的手里……崔卢郑三家，在中枢，就这么一位宰相。”
“是！”